6月24日,哥伦比亚全国选举委员会当天确认,绰号“老虎”的极右翼富豪律师德拉埃斯普列亚,以约1个百分点、25万票的微弱优势击败左翼参议员塞佩达,赢得哥伦比亚总统选举。
“选情如此胶着,反映出哥伦比亚选民的矛盾心态,也说明哥伦比亚社会是分裂的,将近一半民众对左翼现政府的‘全面和平’路线并不满意。”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研究员王友明指出。
这也意味着,“老虎”从入主总统府的第一天起,就要面对“半个国家站在对面”的现实。
为什么能赢
德拉埃斯普列亚现年47岁,刑事辩护律师出身,名下生意横跨餐饮、酒类和时尚等领域。此前从未担任公职的他,长期活跃在媒体和公共舆论场,也因替争议人物辩护受到批评。
2024年7月,他创立极右翼政治团体“祖国捍卫者”,正式踏足政坛,并迅速用亲特朗普、反建制、重治安和民族主义的话语,把自己包装成哥伦比亚版“强硬新人”。
此次竞选,他给自己取了带有进攻性的绰号“老虎”。第二轮投票时,他得到特朗普公开支持,也让这场选举多了一层美国政治的影子。
最终,绰号制造了戏剧性,特朗普背书放大了声量,但真正把“老虎”推入总统府的,是哥伦比亚人对治安恶化的焦虑。
这种焦虑也贯穿竞选全过程:两名候选人都称受到死亡威胁,德拉埃斯普列亚演讲时常站在防弹玻璃后面。
王友明认为,这次总统选举不是右翼的压倒性胜利,而是高度分裂的哥伦比亚社会在治安恶化、经济低迷、“和平路线”受挫后,寻找安全与秩序上的“强硬答案”。这可以从失分、动员两方面看。
失分在于,四年前,佩特罗成为哥伦比亚历史上首位左翼总统,试图通过与反政府武装的和平谈判,结束长期内战、解决暴力和贫困。
但四年过后,选民看到的是武装组织和贩毒帮派活动加剧、社会治安恶化,以及经济没有太大起色。极右翼正是抓住这些失分点,打出“更好的安全”和“更好的经济”两张牌,险胜上台。
动员在于,传统右翼吸引力不足,以民粹主义面貌出现的极右翼候选人更容易出圈。这类政治人物往往涉政不深,却善于利用社交媒体,带有“网红”气质;他们言辞激进,也更能制造政治冲击力。
德拉埃斯普列亚就是这样的例子。他承诺终止和平谈判,恢复军事打击,修建10座巨型监狱,并借鉴萨尔瓦多总统布克尔的铁腕治安模式,正好迎合了部分选民对安全和秩序的强烈渴望。
当然,左翼候选人仍拿下近半选票,也说明佩特罗政府推行的一些偏向中下层民众的福利政策仍受到认可,包括提高最低工资、扩大城市平民住房补贴、推动面向贫困农民的土地改革等。
上台后怎么变
口号喊得响,兑现却不易。
德拉埃斯普列亚不仅主张铁腕治安,还提出削减财政、扩大税基、批准水力压裂、增加石油生产等主张。但这些雄心能落地多少,仍有很大不确定性。
一来,他缺乏执政经验,虽赢下总统府,却未获得压倒性民众授权,也缺乏主要政党在国会的稳定支持;二来,他将直面财政赤字、预算刚性、左翼抗议,以及并不会因为总统更强硬就自动消失的武装冲突。
当前,大规模内战虽告一段落,武装冲突却没有结束。如果新政府只是把“和平谈判”换成“全面开打”,或许能赢得一时掌声,却可能把哥伦比亚重新推回暴力循环。
“哥伦比亚安全问题是结构性难题。”王友明指出,贫困、失去土地和就业不足,让反政府武装长期存在社会基础;武装派别又复杂分散,并不服从一个声音。因此,单靠一届政府,不论“全面和解”还是“全面安全”,都很难奏效。
展望新总统的执政之路,王友明认为,极右翼候选人上台后,通常会对内外政策进行大幅调整。
内政方面,他大概率会向市场化、自由化、私有化方向调整:改变佩特罗时期的资源民族主义和环保保护主义政策,放宽对矿产资源开发的限制,引进外资和私人投资;强调紧缩财政、控制赤字、精简政府机构。
外交方面,新政府会放弃佩特罗时期相对自主多元、与美国保持距离的外交路线,明显转向亲美。哥美关系很可能进入前所未有的紧密阶段。
对中国来说,中哥关系会经历磨合期,但大方向不太可能根本逆转。原因在于,中国是哥伦比亚第二大贸易伙伴,也是重要投资来源国。新总统打着“更好的经济”牌上台,很难绕开中国这样的大市场。
“他的主要掣肘仍在国会。”王友明说,虽然极右翼赢得总统职位,但左翼和其他反对力量在国会仍不容小觑。这种“朝小野大”的局面,会限制新总统推动政策调整。
放到拉美怎么看
哥伦比亚不是普通的拉美国家。它人口超过5000万,经济体量居拉美前列,又牵动毒品、移民、边境安全和美国拉美政策。它的“右转”,影响不会只停留在国内,也让拉美政治版图从“粉红”向“蓝色”转向的趋势再添一块重要拼图。
邻国秘鲁也在提供相似注脚:在计票完成99.9%的情况下,右翼候选人藤森庆子以极微弱优势领先。尽管左翼对手质疑部分选票,不少观察人士认为,结果被逆转的可能性有限。
王友明认为,哥伦比亚、秘鲁相继“右转”,并不是偶然现象。放到拉美看,背后有两股力量:一是拉美内部“政治钟摆”加速,二是区域示范和美国支持放大了“右转”声势。
从内部看,本世纪初,拉美曾出现左翼执政的“粉红浪潮”;如今,经济低迷、治安焦虑和对左翼执政的不满,又把选民推向右翼甚至极右翼。
与此同时,拉美多国长期走不出“中等收入陷阱”,增长乏力、分配争议和社会不满交织,使“政治钟摆”不断加速。
但“右转”并不意味着右翼铁板一块。王友明指出,拉美右翼更像是“表兄弟”而非“亲兄弟”:都主张市场经济、引进外资、加大私有化、打击工会。但激进程度不同,有人推休克疗法,有人走传统保守路线。选民也很矛盾:中下层希望保留左翼政府的福利政策;中产阶层和企业界则认为,过多福利会拖累利润和增长。
从周边及外部看,阿根廷总统米莱、萨尔瓦多总统布克尔等人的成功,对周边国家产生示范效应;特朗普对拉美右翼力量的支持,也进一步强化了这种联动。
更重要的是,“美国对拉美战略正在重新调整,提出所谓‘美洲之盾’安全合作框架。”王友明说,美方表面上是打击贩毒和犯罪,本质仍是“门罗主义”,意在防范俄罗斯、中国等域外力量扩大影响力。哥伦比亚新政府是否入局,值得关注。一旦哥伦比亚在安全上进一步靠向美国,拉美政治生态也会随之变化。
因此,哥伦比亚“右转”不只是一次国内换届。它既是拉美政治“右摆”的信号,也折射出美国加紧布局拉美。对“老虎”来说,胜选只是开始,真正难的是面对一个分裂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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